(地方/台北縣)
文/崔愫欣（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秘書長）

　　參加完音樂祭，從擁擠不堪的人潮中脫身回家，已經半夜了，每年的這個時候都要忙上這麼一遭，８年了，連自己都在疑惑是為了什麼？

　　一切都從2000年的夏天開始。

　　待在這個安靜的漁村，拍著一部似乎老是拍不完的紀錄片，說實話，我從未想過喧囂的搖滾、數以萬計的青年與無限的商機，會跟這個地方有關。

　　當一向寧靜的貢寮海邊除了風聲浪聲外還響起陣陣樂聲，當許多樂迷風塵僕僕地來到這個海邊，就連村子裡的阿公阿媽都好奇，這些年輕人到底是為什麼而來？還記得2000年第一屆的海洋音樂祭，人雖沒現在這麼多，也就像是一個在偏遠海邊舉行的聚會，音樂很美，海風很涼，坐在柔軟的沙上，你幾乎以為這種享受是在太平洋中的度假小島！連不懂音樂的我也高興起來，有時想邀請朋友來貢寮，他們總說這種鄉下有什麼好玩的！但音樂祭讓這裡暫時擺脫了悲情，連在日本長期反核的友人都帶著妻子不遠千里地來參加，即使在火車上擠到不行，仍然喜孜孜地坐在海邊聽音樂看煙火，這種感覺很難形容，因為這麼多年來，我們從未在這幾乎被人遺忘的地方，看過這麼歡樂的場景。

狂歡在人工的沙灘上

　　已舉辦第8年的貢寮海洋音樂祭似乎逐漸建立起一種認同，沙灘、音樂與啤酒成為年輕人一年一次來貢寮朝聖的理由，但年輕的世代知道嗎？在沒有音樂祭之前，貢寮最為人知的，是持續20年的反核運動。80年代也有許多年輕人走進這片海岸，在解嚴前後那個一切都被壓抑的時代，下鄉幫助鄉民反對核電廠的進駐，貢寮成為環保運動的聖地，這是第一波的朝聖者。

　　時移勢易，當初對抗威權體制的反叛青年，變成一波波仍然純真卻少了些歷史感的少年少女，在貢寮迎接人們的仍是那一片碧海藍天，以及巍巍老矣的漁人，這是一段被漠視的地方史，也是讓我想長期做影像紀錄的真實，因為直到現在，巨大的陰影仍是籠罩在這片海岸。

　　果然音樂祭過了不滿一年，發生始料未及的事情，海水浴場開放前挖土機悄悄地開上沙灘施工，頗負盛名的福隆沙灘竟然斷裂了！原來當1998年福隆海水浴場的北邊要興建核四廠的重件碼頭時，已經有當地熟悉水文的漁民警告會產生影響，後來沙灘果然開始後退變薄，雙溪河將沙嘴切割為二，直流入海，風景管理處只好用人工挖沙，把斷裂的缺口填補起來，讓海水浴場能開放使用，而第二屆的海洋音樂祭也才能順利舉辦。

●「第二屆的音樂祭前挖砂補灘」

●「沙灘開始因核四工程流失」

●「彩虹橋與沙灘斷裂，中間只好搭起便橋行走」

●「2003年第四屆音樂祭沈入海的跨海大橋」

　　第三屆的音樂祭，沙灘流失更為嚴重，人工養灘的回填工作，僅能維持短暫的時間。本來在橋左邊沙灘上的音樂祭大舞台，也只好轉移到右邊的沙灘搭建，看到這些變化，長期投身反核運動的環保團體「綠色公民行動聯盟」覺得似乎不該再繼續悶不做聲，開始在音樂祭現場針對遊客做了一次問卷調查，應該是展開雙臂歡迎大家來作客的鹽寮反核自救會，擺了一個臨時的攤子邀請廠商在現場展示再生能源的設備，只為了告訴大家，台灣需要的是好好利用陽光和風能。同時我們還用問卷來和遊客對話：你知道福隆沙灘因核四碼頭工程逐漸流失了嗎？你知道核四的出水口，就在福隆海灘旁？超過五成的受訪者均表示不知道，甚至還有年輕人天真的問：這裡是福隆，但核四不是在貢寮嗎？

　　有感於不知情的人實在太多了，也讓我們決心要讓更多人知道真相，從2003年的第四屆音樂祭開始我們跟鄉公所接洽，鄉長同意讓一個攤位給我們，從此開始了每年在音樂祭擺攤宣傳的行動，當地居民也開始陳情抗議，終於引起政府的重視，指示組成專案小組調查，雖然專家表示核四工程的確是影響因素之一，但台電堅決不認，環保署只好再度委託學術單位長期研究，至今未有結果，加上這兩年沙灘的流失稍微緩和，以致實際的補救措施仍未定論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連續數年的擺攤活動，逐漸引起人們的注意，只要不是第一次來的遊客，都會發現原本彩虹橋頭豐厚的沙灘逐漸變窄變薄，終於斷裂破碎，大自然的變化讓人瞠目結舌，也讓許多人開始反思環境問題。

●「行動聯盟開始每年擺攤向遊客宣傳的行動」

●「現場展示再生能源的設備，做環境教育」

獨立音樂的精神隨沙灘流逝

　　海洋音樂祭的鮮明獨特，與許多拚人潮數字及觀光政績的官辦活動不同，正因為創辦者堅持獨立音樂的精神，不請流行歌星助陣，不過度商業化，美術設計充滿搖滾世代的創意，攤位上賣的是獨立樂團的唱片，甚至有些音樂人還自己下場叫賣，當年最讓人津津樂道的，是讓樂迷拿主流音樂唱片換獨立音樂唱片的宣示，用心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獨立音樂，這些都歸功於主辦單位角頭唱片公司對音樂的熱情與勇氣，不但造就了全國最壯麗的海岸舞台，也讓許多獨立樂團以能在海洋音樂祭上表演為榮。

　　正因為對音樂祭的認同，也希望能有更多人愛上貢寮，所以我們不願當個烏鴉，只想立志成為音樂祭中的固定風景，每年召集關心海岸的義工朋友在炙熱的炎陽下擺攤，讓來此的人們能有一個管道多接觸這個地方的問題，雖然在這個理應歡樂的場合，宣傳這麼嚴肅且煞風景的環保議題，不免有時也惹人白眼，甚至有人誤以為環保團體是來反對音樂祭的，不過長期下來，參加音樂祭的音樂人與工作人員，每年目睹海岸的變化，開始漸漸理解我們的呼聲，也看到我們的誠意，甚至來攤位上為我們加油打氣。

　　直到2005年，我終於將「貢寮你好嗎？」這部貢寮反核運動的紀錄片完成，開始公開巡迴放映，在一些音樂人的合作與幫助下，讓樂團朋友們看了這部影片，大家開始來思考能為貢寮做些什麼？於是一切開始發酵，樂團之間主動發起連署，甚至出席記者會聲援，連音樂祭的形象設計蕭青陽先生都跳下來親自操刀，設計了支持貢寮的T恤，那一年特別地令人難忘，連續上場的三個颱風，兩次延期，都擋不住這一股熱血，許多參加表演的樂團在台上向觀眾呼籲，或是在身上貼著「愛音樂救沙灘」的紋身貼紙宣示立場，現場樂迷也紛紛響應，參與連署的有3000多人，這一切都收在郭笑芸導演的「海棠、馬沙與珊瑚」紀錄片中，其中不但呈現了樂團參與海洋音樂祭的努力、對音樂的堅持以及主辦單位工作人員的辛勞，還有種種在主流媒體消失，卻是音樂祭中值得記錄的幕後精采。

●「2004年音樂祭的舞台」

●「2005年，沙灘流失嚴重」

●「一起召開『愛音樂，救沙灘』的記者會」

●「2006年的音樂祭文宣」

●「2007年音樂祭文宣」

●「2007年音樂祭文宣，向民眾宣導反核與全球暖化的訴求」

　　就像許多樂團嚮往有一天能站上海洋音樂祭的大舞台一樣，以貢寮為主體的聲音經過了數年的努力，也終於站上了的舞台，令人激動不已，音樂與公共議題碰撞出令人欣喜的火花。誰說音樂人不關心社會環境問題？反核運動在社會上累積的能量，貢寮人令人動容的堅持，跨越不同領域，更真實串連起獨立音樂的搖滾精神，一種反抗、挑戰體制僵化的精神，而愛攪局的三個颱風，不但讓人們親身體驗沙灘流失的真實，更提醒著人們，自然無法掌控，必須與自然和平共處的關係。海洋音樂祭如果能讓更多人知道海岸的危機，更多人去重視這個問題，何嘗不是音樂對土地的小小回饋。

　　但這兩年的海祭又碰上了新的危機，出資的北縣府越來越將音樂祭變成官辦制式活動，承攬辦理的單位數度易手，不但贊助廠商的商標滿場飛，連台電的宣導旗幟都大剌剌地插在現場，獨立精神已經大不如前，獨立音樂的樂迷，卻又被動輒十幾萬的擁擠人潮、觀光趕流行更甚於聽音樂的氣氛，感到搖頭怯步，更遑論是否能更進一步地加深音樂祭與貢寮的關係。

三天榮景，整年黯淡

　　說起反核好像有聽過，但貢寮在哪裡？也許不能都怪年輕人不了解，由於前三屆海洋音樂祭的全名仍是「福隆海洋音樂祭」，貢寮與反核的種種只存在歷史的縫隙，像是一段模糊的新聞印象，當社會集體失去對這個地方的記憶，即使人們踏上這片沙灘，這仍是一段失落的海岸。

　　之後，音樂祭終於正名為「貢寮國際海洋音樂祭」，每年吸引了大量人潮，但來到貢寮卻對這個地方的鄉土特色與環境一無所知，實在是件可惜的事，主辦的台北縣政府似乎只有將音樂祭國際化的企圖，卻沒有在地化的經營，以致無法帶動全鄉的觀光發展。

　　沒有在地觀點的音樂祭，已經不是官辦還是民辦、商業還是非商業的爭議，好好地詢問當地人，你就會知道貢寮除了音樂祭這三天之外，仍然是無人關心的弱勢漁村，數十萬遊客的表象，讓外界以為貢寮蓬勃發展，其實因為政府長期的忽略，地方觀光產業早就蕭條，雪山隧道開放後更是雪上加霜，生意狂跌七成。

　　淳樸的漁村與嘉年華式的音樂祭，該是一個什麼樣的組合？一開始貢寮人從不了解音樂祭是什麼，到驚訝音樂活動的蓬勃發展，對當地來說是一種震撼，但當音樂祭創造出驚人的商業效益，成為各界覬覦的焦點，貢寮人卻不知該如何轉化成長期的利基？只能每年到現場擺夜市小吃搶錢，但怎麼辛苦也搶不過資金雄厚的便利商店。

●「7-11成為出資者之一，也是最大獲利者」

●「音樂祭沙灘變化明顯，遊客都可感受到」

●福龍海水浴場戲水的遊客，背後就是正在興建中的核四廠。

　　當地回憶起海水浴場從前的風光，每到假日，火車一班班地擠滿了人潮，攜家帶眷來福隆消暑戲水，對照如今的沒落，忍不住抱怨，一個夏季就只有這三天能賺錢。如果北縣府認為將兩千萬挹注在三天的活動，就可以促進觀光，為何不能思考如何利用音樂祭與社區特色結合，為當地帶來長期的幫助？當地到底是要三天榮景，還是要有長期發展的觀光規劃？答案應該不言而喻。

　　更令人感到無奈的是，核電廠與音樂祭，兩種迥然不同的東西都被放在貢寮海邊，一個是該遠離人群的危險，一個是要吸引人潮的活動，這突顯了政府在國土規劃上的矛盾與荒唐，沙灘以及海洋資源、文化，是難以取代也難以復原的，為了維持二十年的核能發電，犧牲可留傳數代的黃金海岸， 追求環境生態與觀光資源的保存，豈不才該是當地的永續發展？一位商家老闆娘一邊做著生意，一邊對著我們感嘆「難道海洋音樂祭以後要變成悼祭海洋？」為了能讓更多人了解海岸的危機，她總會不厭其煩地告訴上門的遊客，但是小女兒卻跟媽媽說﹕她怕遊客了解後，會留下不好的印象，不再來了。這種矛盾的辛酸心情有多少人能夠體會？

結語

　　音樂祭對於我們，一個長期關注貢寮、關注反核的環保團體來說，是進行宣傳的年度舞台，幾年下來，許多參與音樂祭的朋友們，也曾在我們的小攤位上駐足，也許年輕的一代，不再記得這片沙灘的原貌！但是遙望音樂祭舞台的背後，就是核四廠高聳突兀的煙囪、龐大冰冷的核子反應爐、未來將排放到海中的熱排水，我們不希望人們視而不見，希望更多人能聽聽貢寮人對核電廠以及海洋環境的擔憂！我們希望美好的音樂能繼續，也希望支撐音樂祭順利舉辦的環境能持續，不然當貢寮被消費、被毀壞後，我們難道還能再換下一個海岸？

　　這片海岸承載著太多人的回憶，相信許多人也跟我一樣，讚嘆過海岸的美麗，當人群走了，從喧鬧變回平靜，你更應該來這裡走一走，更真切地聆聽海洋的聲音，因為經歷過這些，除了聚焦於海洋音樂祭與貢寮的種種省思之外，我們不該再遺忘這一個海岸。

[2007/7/31]